面瘫九

【搬旧文】不眠

不眠

人皇曺圭贤/精灵乐师金钟云



雪屑扑打着纯银色的窗棂,人类才发觉,又下雪了。这个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的冬天,还是没有过去。


新一任的君王年轻的令人发慌,年轻到他一头棕色的卷发还是柔软而富有光泽,年轻到皮肤也还没来得及从白皙渐变成粗糙的暗淡。

但是当这位年轻的人类国王饱满的圆眼睛里映着厚厚的卷宗和满天星星点点战火的时候,所有人不得不承认他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并非只是单纯的继承他父亲的王位。


说实在的,曺圭贤一点都不喜欢战争,热血和战士们身下的雪混成肮脏的灰泥,被铁的马蹄践踏过去,他们的嘶吼像雷一样整齐而有力。比起将箭筒绑在自己后背上,他更喜欢做的事是靠在临近河的林子边上翻动古旧泛黄的族谱。


河就叫河,没有所谓的名字,它在陆地上劈出一条缝隙,冰蓝色在缝隙间涌动。左岸是冷硬严寒的人类国度,右岸是温暖富饶的精灵国度。

精灵是一种让人难以描述的种族,他们神秘而强大,有着俊美的面容,闪亮的金发和臻绿色的眸子,很少有人能够仔细打量一遍精灵的容貌——我是说,尽管你冒着卷下去的危险站在河的边缘,你也只能够看见密林间几抹金绿色的虚影。


没有见过精灵的人类总会将他们描述的像天使,当然,那算是另外一个种族了。曺圭贤对此并不发表任何言论,他只是微笑着将书翻过一页,然后把目光游移到身边乐师黑色兜帽下偶尔露出的精灵特有的尖尖耳廓。


他的乐师是一只精灵,独属于曺圭贤的,一只精灵。


皇宫里没人见过金钟云的脸,他们只知道这个叫金钟云的是他们的王的乐师,而他总是穿着一身质地轻薄的黑色羽袍,整张脸藏在巨大兜帽的阴影下,露出尖巧的下巴和颜色淡薄的粉唇,背着一把精致的琴沉默的跟在年轻的王身后,琴弦流着金绿色的光,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有人说,他看见过乐师孤独的背着琴穿过临近河的林子,袍角浮在雪地上,他走过的地上留下一串像狐狸走过一般那么浅的凹痕,很快被细小的雪末填平的完好如初。


传说精灵是一种踏雪无痕的生物。


全城上下几百万人几乎都听过乐师奏的乐。当年轻的王访问百姓的时候,乐师都会跟在曺圭贤身后,一言不发的取下琴席地而坐,宽大的乌色袖口露出一截洁白的皓腕,十指拂在闪着光的琴弦上,仅仅十几根金绿色的琴弦,流窜出的乐曲优美空灵,流入每个人的耳朵,抚慰他们的心。他从不会在邻国的大殿上演奏,但他会因为一个小女娃怯怯而脆生的稚嫩嗓音里微笑着取下背上的琴。


曺圭贤合上书,瞳仁里倒映着金钟云在河边清瘦的黑色影子。


年轻的乐师肃立在河边,蓝银色的水珠沾湿他脚下苍蓝色的银霜草叶。河的对岸是一片温暖的黄绿色,大片的蝴蝶纷飞成色彩斑斓,一只梅花鹿迈着纤瘦的足好奇的从丛林里探出脑袋,打量着河对面从未涉足的严寒世界。


曺圭贤轻轻的走过去,没戴皇冠,栗棕的柔软发丝被风吹乱,他用手捋了捋。精灵敏感的捕捉到身后人类相对于他们来说沉重了些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几缕墨色的长发从兜帽间落出来。

年轻的王伸手将那几缕长发拨到他异于常人的尖耳朵后面,将兜帽轻轻掀去。

金钟云稍微抬了抬头,墨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间,一双狭长漂亮的丹凤眼之间弥漫着血的鲜红。虽是黑发红眸,但他和所有金发绿眸的精灵一样,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秀容颜和敏感的感官。


“想回家就回家吧,我不拦你。曺圭贤这么说着,嗓音比起平时的醇厚甜美,有些沙哑。他知道金钟云想回去,想回到隔着一条宽宽的河的另一国度,他本该在那里享受作为精灵的永生,练习箭术,和金发的同伴练习那些不仅绚烂破坏力一流的魔法,而不是呆在这个苍凉的地方,在雪地上孤独的拂过琴弦。


精灵转过头,雪花落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很快融成雪水,曺圭贤没有再说话,任由那双清澈的红色双瞳盯着他很久。

我回不去。

曺圭贤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我是被放逐的。

金钟云蹲下来,拾起一根细细的枯枝,在雪地上划了一串精灵语。他没说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被放逐,曺圭贤也没问,不过金钟云终于主动和他交流这一件事情还是令他挺高兴,但他总觉的金钟云的眼睛里有一种模糊的情绪,在他血红色的双瞳中漫开。


雪一直下,无数百姓由于无法抵抗饥饿和严寒接连不断地死去,曺圭贤坚决的否定了一个大臣提出攻打精灵的计划,吩咐人将粮仓里的粮食拨了一半给老百姓下去,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坐落在大陆南边的半月妖一族同样忍受着严寒,而他们已然将丑恶的算盘打到了人类的领土上。

年轻的君王将卷宗码在红木桌的一角,指尖揉了揉酸痛的额角,叹息在冷空气里凝结成白色的水粒,就算他再怎么贤能,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执政两年有余的年轻人,怎能与自然抗争。随着人类数量一点一点的减少,桌子上提出攻打精灵国度的建议书也越摞越高,今天在大殿上甚至还有一位将军不顾其他人的眼光站了起来,与曺圭贤公然对峙。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曺圭贤神色淡然,语气一板一眼的没有丝毫起伏,听着令人生畏。不过这位军装上挂满功勋久经沙场的将士少说也是曾经陪同曺圭贤的父亲打下无数场战役的男子汉,本来就不愿意顺着曺圭贤的统领,眼睛一瞪,“精灵可用的木材那么多,他们不肯输出我们就去攻他们的城池!为什么我们要听令与你这个毛还未长齐的昏君?!”

一时间大殿上没有人敢说话,就连曺圭贤最得力的将士李赫宰也屏息凝神。

曺圭贤目光淡淡的扫过将军涨红的脸庞,棕色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越发越显得那顶象征着权威的金色王冠磅礴的力量。

“我是君,你是臣,这就是为何你要听令于我。”


“赫宰,你留下。”红发青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眉顺眼的往后退了退,使得那些参与会议讨论的老臣能够顺利的离开大殿。等到那空落的可怕的殿堂里就剩下李赫宰和曺圭贤两人时,后者才叹了口气,笔直的脊背瘫软下来,放松的靠着椅背。

“圭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他的问题刚问到一般就被当事人挥手打断,看着栗发青年难受的揉着太阳穴和眉宇,李赫宰硬生生的将后半截问话吞了回去。曺圭贤太年轻,甚至比他都小上两岁,将全城上下几百万人的生命压在他肩膀上,换做是谁都受不了。

“这件事先不要在谈论了,关于半月妖最近有什么情况,与我汇报一下。”

“上次攻下我城西南的半月妖——”将士点了点头,刚说到一半,声线孑然而止。曺圭贤疑惑的抬起头来,目光刚好对上大殿门外有些无措的精灵。金钟云黑色的袍角在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浮动,本来抬着的头在看到李赫宰的一瞬间低下去,兜帽重新被他紧压着,红眸轻轻瞟了曺圭贤一眼,便匆匆消失在大殿外,直到两人视野里只剩下琴弦闪烁着的金绿色的光。


永远灰蒙蒙的人类国土上空,今晚破天荒的出现了一抹星光,细细碎碎的洒在穹顶之上,夜幕黑的像是金钟云散落的长发。

曺圭贤在回寝宫的路上听见了琴声,有着年轻乐师自己本身空灵的风格,却不成曲调,一个一个的音符消失在薄凉空气中,比起弹奏,更像是诉说。金钟云背对着他坐在花园沾着露珠的草地上,衣摆已经湿透,他却不为所动,目光直直的游弋在河对面的森林和树木上,手指拨弄着纤细的弦,曺圭贤眼神一震,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几只绿色的蝴蝶从弦上纷飞起来,在空中化作金色的粉末。他本想就站在走廊里,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金钟云的身后。

精灵回过头来,双眸在夜色里闪动着红色的光,樱唇似乎刚刚被湿润过,上面流离着的水光让人无法移开视线。金钟云神色淡然的看着他,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那微笑的弧度很浅,浅的像是幻象,模糊的像天边雾霭里拂过的霰雪鸟的残影。金钟云因为本身淡然如水到一定程度的气质使得整个人十分没有存在感,这样一来更使得他像是只有一个轮廓的影子,曺圭贤都害怕下一秒他就会散成光末儿,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青年心跳猛然加快,这样的金钟云会给他一种离去的错觉。他伸出手,葱白的五指紧紧抓住金钟云的肩膀,而金钟云只是笑,将没被曺圭贤束缚的另外一只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那是曺圭贤记忆中金钟云唯一主动的一次,唇齿交缠,肌肤相碰,拉长的银丝映出星空的影子。当他即将沉迷在这里面的时候,金钟云突然将兜帽向下一拉,布料阻断了国王滚烫的呼吸。


“再见,曺圭贤。”


那是曺圭贤记忆中金钟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那也是最后一句话。


金钟云再没出现过。

人们猜他可能是忍受不了严寒去云游四海,也有之前猜测过他是精灵的人小声的议论他是否回到了河的对岸。而曺圭贤再也没提起过他的乐师,就连李赫宰有次故意在他耳边说起金钟云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

像是生命中从来就没有那个黑发红眸精灵的轨迹。


这是曺圭贤引领的第四场战役,也是最残酷的一场。半月妖更加的嚣张和急躁,攻城的位置比上次还要北上了一点,杀红了眼,干脆就直冲着人类的领土而来。曺圭贤骑在马上,指挥着哨兵爬上哨塔,妇女老人以及儿童帮着将沙包堆在堡垒下方,战士们银色的盾牌在冬日无精打采的阳光下反射了刺眼的银光。

曺圭贤接到东城沦陷的消息带着援兵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群残忍的怪兽的数量比他们预计的还要多,东城的人类分队被它们团团围裹住,百余人,无一幸免。

曺圭贤沉默的站在雪地上,玫瑰红的血块在他脚下裂开。他半蹲下去,纤白的手指轻轻覆上脚边一位左胸被长矛贯穿而从双眼依旧大睁着的人类战士。

“安息吧,兄弟。”弥漫着悲伤气息的话语从王的嘴里慢慢的吐出来,耳边响起大地震动的声音,曺圭贤站起身,手中的宝剑直直的贯穿了第一只半月妖的喉咙。

他的英勇激起了所有人对于死去兄弟的悲伤以及愤恨,一时间血光漫天,嘶吼像雷一样震耳欲聋。随着越来越多半月妖的聚拢,人类开始渐渐的力不从心。

混乱间越来越多的铁血战士倒在雪地上,曺圭贤的右肩也被长矛贯穿,鲜血溅落在雪地上,在他视野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血色。周围黑压压的几乎都是半月妖的军队,而人类仅仅不足二百人,此时向大部队调动支援也是来不及的了。他眨了眨被血糊住的眼睛,看了看眼前二人高的巨妖,咬牙将肩膀上的长矛砍断,走上前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利剑和盾牌,抱着必死的决心,同时也是作为一位国王应有的使命。


人们都说,临死之前,生命中一切美好的回忆都会像是走马观花一般在你眼前掠过,形成一部你生命中最精致的电影。耳边的马蹄铁踏和厮杀声已经慢慢淡去,空灵的琴声环绕在他耳边,眼前仿佛还是那一晚上金钟云温柔美好的浅淡微笑。

足矣。


在巨妖的爪子撕裂他的身体之前,曺圭贤模糊的听见河的那一边响起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半月妖的奇异的号角和轻盈的马蹄声,然后是李赫宰在他后方的喊声。

“援兵!援兵来了!”

几只金绿色的羽箭笔直的穿透巨妖的喉咙,骑着独角兽,身披战袍,金发碧眼的精灵从东面杀出一条血路,几个金色的身影也敏捷的从树上跃下来,毫不犹豫加入到厮杀中。

精灵!精灵居然来帮助他们了!

曺圭贤顾不得汩汩流血的伤口和内心的狂喜,不由自主的向精灵那边张望,寻找那个引人注目的黑色身影,可惜的是,这里全是金发的精灵,哪里有金钟云的影子。

曺圭贤敏感的捕捉到右耳后方箭矢破开空气的嘶嘶声,他敏捷的转过身子挡掉利箭,却不料将面门暴露在右方一只半月妖的面前。看着矛尖就要到达自己的胸口,而这个角度他已然无力将剑格回来,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等待着贯穿胸膛的痛楚到来。

后颈突如其来的一阵拉力叫青年睁开又大又圆的眼睛,有人将他拉上了一只黑色的异兽,沙哑的嗓音像上次一样好听,“笨蛋,小心点。”

栗发青年猛然张开双眼,他的精灵坐在他前面,黑色的长发被酒红的发带束起,利落潇洒,手中的箭矢精准的贯穿半月妖的眉心,血泼洒在尸体上,鲜明的描绘出战役的轮廓。

一位国王,一只精灵,他们互相是彼此的后背。五官精致,淡泊认真;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前来支援的精灵不多,大概有两队侦察队的人数,但他们精准的箭法像黑暗中突如其来的一丝曙光,直接的鼓舞战士们,士气大涨,吼声震动半边天涯,余下的战士插在半月妖尸体上的长剑或是长矛,精灵们手握着花纹精致的双刃,战局缓慢扭转,人类终于获胜。



雪终于停了,而这个严寒的国度,也终于破开了它的第一层冰。


曺圭贤从依稀的晨光里醒来,惊动了枕边的精灵。金钟云伸出手环抱着他,恢复成暗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胸口之上,像是凝固了的阳光。曺圭贤勾着唇角微笑,修长的手指插入精灵的发间,拨开睡袍,啃咬着他白皙的肩膀,被金钟云别扭的推开。笑着抬眼,乌黑的眼睛对上榛绿色的丹凤眼,清澈的仿佛容得下漫天星光。金钟云正视着他,薄唇微启。



“早安,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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